刘平长

异国之旅

Tseren:

炒冷饭,补完了后面。




      一趟普通的旅行,一些普通的纪念品,珠宝,当地的手工艺,丝巾……呃或者其他什么的。那种女人们会花十来分钟面红耳赤地讲价、成功以自己开的价格买回家(尽管还是被宰了),然后放在角落里吃灰的一切玩意儿。Root订好一张回纽约机票时,的确如是作想。
      她撇撇嘴,视线来回游荡,从卖锡制怀表的路边贩子到展示细致全套银茶具的老店,可能是被弹弓打碎了灯罩的黑铁路灯,趋青头顶上满是美杜莎纹身的打手倚着镶碎石的墙壁抽烟……啊啊,无聊,无聊。
      但是,她有点无奈地在莫斯科当地的小集市闲逛时思忖,伪装不容丝毫马虎。多事的邻居会从一次空手而归的度假开始怀疑你整个人。搞什么啊,度假都没有送给左邻右里的小礼物吗,嗯?没有小甜饼干和柠檬汽水和微笑?没有一周一次的烤肉聚会?你肯定不是好东西,值得怀疑。Root举起双手,左边比划着不高兴的邻居,右边是无可奈何的自己。
      唔,这毫无难度。她放下手,手指在胸前纠缠。
      作为一名职业黑客兼职数据掮客且兼职杀手中介,就是这么点怀疑也是很麻烦的。保持良好市民形象有助于事业发展,Root认为很有必要耗费这些金钱和时间。嗅着街道上的浓烈伏特加气味,一边说着她并不十分熟练的——好吧她得承认有点儿蹩脚——俄语,一边拿起工艺精湛的木制套娃。她掏钱时微笑。大胡子摊主递给她包装好的盒子。
但是就没什么好玩的?一点都没有?她去邮寄这些漫不经心的礼物时感到无聊。她抬起手腕看时间,一脸疲惫的工作人员被圆盘的潮汐表吸引了注意力。Root向他笑了笑,显出户外运动爱好者的开朗表情:“我丈夫的礼物。虽然看上去笨重了点儿,但很有用处噢。”
      比如存放一些杀手喜欢的高科技小玩意儿。
      “比如查看气温啊,海拔啊,之类。”
      “你丈夫真是贴心。他是个幸运的家伙。”
      “谢谢。”
      听着客套话的时候Root一直看着他的眉心。这样可以让人觉得她是在诚恳地目视自己,Root十分清楚。古板的心理医生会对这些小窍门不屑一顾,但她在研究系统理论之外也不排斥实用偏方。
      这里的一切都使她倦怠。浑浊的眼珠,愚蠢的大脑,快要坏掉的频闪的白炽灯光……无趣。她努力克服吃饱了的狮子那种懒洋洋的劲儿,把戏做全套。
      要有始有终。于是她有点羞涩于对方再一次的赞美,低头掠了掠鬓发。
      现在Root很清楚在这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眼里,自己是个活泼的已婚妇女。没有什么需要提防的危险性。她愈发着迷地展露成熟得体的微笑,向他告别。再见,祝你一天安好。推门走出时,Root知道这男人对自己的判断全在掌握。如果现在她一脸惊慌说护照丢了,他肯定会毫无疑心走出柜台……然后。
      她从这洞察之中感到愉悦和力量。
      不过她不会那么做。她想着。人们用来判断自己是否身处危险的办法是很有效的,无关紧要的人不用为人身安全担心。但是一旦有人注意到你的无关紧要,那么危险就来临了。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某个替罪羔羊。完美的圈套,一个失业者前去刺杀应该为此负责的官员。她的设计。这是完美无缺的布局。人类邪恶心灵所塑造的完美艺术品。
确切的说,本应该完美无缺。被奇妙的“全知道”先生打破了。Root并不为后半部分报酬落空与收拾行囊逃跑感到愤怒,她只是被深深的好奇折磨着。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种求知的渴望灼烧着胸口。这是枯燥乏味生活中最强有力的调味剂,当愚弄普通人的浅淡乐趣远远不能打发无聊时,Root不断思索这件事,无法停止。无法停止。有什么事态超出掌控之外的感觉令她既焦灼又新奇。
      她感觉自己的棋盘被颠覆了。但是对手隔着一层次元般无法触及。Root完全忽略小羊皮靴子走在砖石地面发出的咯咯声。她不自觉的紧咬着牙齿。走在七月份的莫斯科的街道上,她想着一桩失败的谋杀。
      沿街的骑士雕塑坚定地望向远方。

      回到下榻的旅店时,Root几乎要起兴黑进美联航空了。她本应在亲身监督这桩跨国业务完成之后尽快返回,但是这糟糕的天气啊……她满腹不悦,手指在键盘上打转,心里明白即使篡改了调度表,任何一位眼睛没瞎的机长都会怒吼着要求重新校对的……
      看来黑客也不是万能的,对不对?她懒散地卷着自己的头发。
      还要在这乏味的城市待上十八个小时呢。Root眨眨眼,在单人床上盘膝呆坐片刻。小巧的笔记本在她腿上嗡嗡叫着。她没有插电源。过了一会儿,在室内的静寂达到顶峰时,她扭头看着窗外。
      俄罗斯的夏天短而凉爽,像冰镇过的青草地。而其余的日子里,就比较不友好了。她想着此地的气候,心想无怪于一路看到大大小小的长毛犬种,看不到眼睛的那种。
总处于一种不起眼的平静状态。被激怒时宛如恶魔。这是居住在北方寒冷地区的种族的共性吗?Root思考着,突然觉得一条这样的护卫犬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唤醒笔记本,再次确认房间外的安保监视已经停止运转了。她抽了抽鼻子,感到燥热。室内地暖被年老体衰的旅店主人视为健康良方,所以Root不得不起身去打开窗户,让满含凉意的空气拯救自己。
      手指摸过发热透明表面,Root对着擦得干干净净的窗户试了试尴尬的笑容。轻轻的,轻轻的皱眉。让人觉得你很尴尬要怎么做?哦这真是……舌头舔过上颚。含混的发音。然后她满意地垂下嘴角。开始思考。一条护卫犬。
护卫犬!她露出不会有人看到时的喜悦表情,仿佛谵妄病的开关被人大力摁下,数不清的嗓音在她脑海里挥舞各式猛犬的图像,向她推销,向她吹嘘,向她保证。口哨声。很重的德国口音。巴拉那雪茄的烟雾。带有臭味的绒布手套。白牙齿啃咬铁丝笼的刺耳短音。旅店的墙壁和窗户被抹消了,一条黑而喧闹的甬道在Root眼前展开,她的记忆宫殿。她屏息等待着,像是教授怀着有素养的狂喜等待卷轴展开。
      取出摆放在多宝阁里的声音,色彩,气味。还有触感。这些大多数都是她从别人的生命中掠夺来的。新近的事务为这些宝藏添加了当地风味。
      Root赤脚站在旅店那色彩艳丽的传统地毯上,听着脑海中的犬贩争吵。最后她听够了对德国狼犬的诋毁。
      “我想要一条马里努阿犬。”她宣布道。快活嗓音在凉热混合的空气中微微震颤着。所有人物都被拧断发条似的停止动作。
      一阵沉默后,某个左前臂有烧伤痕迹的壮实男人对她说:“也许你会想要买条两条腿的。”
      Root向上翻了翻眼睛。她的确是在某次交锋中说过,很想要条前CIA特工似的宠物。不过,能与之相比的稀罕货色,可以在这里买到?
      男人一脸不满,很明显,Root对莫斯科的怀疑伤害了他的感情。
      可是,要不是马卡洛夫手枪突然卡了壳,你也不会眼看着自己被打死呀。Root耸耸肩。
      “那是个意外!”(Root尽可能还原他的声音)
      那么……请你告诉我,俄罗斯黑帮什么时候开始卖这种小宠物的?
      “高加索人既卖四条腿的高加索犬也卖两条腿的。”(Root对这句俏皮话很满意)
      纯正的?
      Root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兴致勃勃问道。但角色扮演到此为止了,小黑帮头目不知道更多的事情,游戏没法继续下去。Root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脑海里的亡者市集散去,她并不觉得失望。相反的,她花了点时间浏览暗网信息,如愿以偿找到高加索派的活动位置,并顺手截获一条短讯息。“鲜肉。待命。”格鲁吉亚语在线翻译这么解释道。
      她抿起嘴,觉得有趣的事情终于要开始了。她颇为期待。



      高加索黑帮更出名的生意是贩卖训练有素、专供床笫娱乐的格鲁吉亚女郎。他们并不为货物的同胞身份而难堪,相反的这些货物的良好口碑使他们有种奇妙的自豪感。相比之下,其他生意受到的重视比较少。。
      尽管如此,Root还是尝试从截获的只言片语分析着。从暗网上的黑话通讯来猜测,这次黑帮收获的是一名美国特工。在俄罗斯中意上美国货的滑稽让Root咧开笑容,接下来的描述让她笑得更欢了:这名特工在多重药物的拷问下,只来来回回说着两个词。操,狗屎。
      多好的罗马士兵。她微笑着敲击键盘,利落为自己伪造一个黑帮头目情妇的身份。现金交易,快的好。Root打出一串有着微妙语法错误的请求,她认为这符合伪装的造句能力。回应是迅速的,毕竟没人想过会有一个从德克萨斯州来的精神病到俄罗斯搅局。
      Root看了看手腕上的厚重潮汐表。还有十六个小时,她把时针的走动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就卸下了它,动身前往约定好的位置。

      两小时后,在一座灰色的石头建筑里,Root看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实际上,从黑色的蒙眼带被扯下的那一刻,她就决定要把这只两条腿的马里努阿犬弄回去了。身边的年轻男人为她打开拷在手腕的短锁链,漫不经心地为这些必要的冒犯道歉。你知道的,黑帮的规矩嘛。Root回以情妇那种轻佻妖媚的笑,先以略带口音的法语回说谢谢,然后吃惊打怪地说着忘记了。男人只是耸耸肩,向站在场地的货物一挥手,示意她查看。
      根本不用细看。Root站在这名被控制牢牢的特工身边,仔细端量着。这是位身材矮小的女性,年纪约在三十左右。文员是没有出售价值的,并且这个人后背那些宽厚的肌肉也在表示着自己。但她的体形并非那些举重运动员似的魁梧,而是一种精炼的有力。Root赞赏地端详着她裸露的强健大腿。她遍布伤痕的前胸。Root观察着。伤痕虽多,但都很浅,是明显经过躲避的小小代价,Root幻想着眼前的小个子特工用一点鲜血皮肉交换对面的生命,这些伤痕表露出她大胆、凶狠的作风。她的腹部有开花弹留下的爪状疤痕,这让Root肃然起敬。一般来说,中了这种恶毒子弹的人可活不到伤口痊愈呐。
      俘虏脸上那山峰一般的安静表情令Root着迷。她看过太多情绪激动、神经错乱的小白鼠了。
      她的眉目透出古波斯的风格。她的被铐在一起的手臂随意垂着。她黑色的头发散在伤痕累累的肩。她低着头。她的脖颈像羚羊跳跃时弓起的脊背。Root吸了吸气,闻到她身上血的味道。她伸出手摸了摸货物的脸,像一个准备买马的人一样,然后她摸了摸大臂,小臂,被铐住的手。这种危险的行为被制止了。Root道了歉,又开口问了句话。又问了一句。再一句。她依旧低着头,Root便尴尬地张望,向另一个人询问她的名字。Shaw,Sam·Shaw,但你可以自己叫她。身边的监视者回答。
      这时,在Root耐心的品尝中感到不耐烦的男人用含糊不清的格鲁吉亚语说着这特工至少杀了他七个手下,还是在一条狭小的巷道、受到包围的情况下。而且她也并非是因为愚蠢才进入狭窄地方的。他暗示了一下黑杀的可能,Root听懂了。而且她身后的那名特工似乎也听懂了。
      Root转过身,略微吃惊地看到那个特工,那个人一直保持沉默的灰蒙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心愿得偿了。这里有什么会让你心愿得偿?Root想着,看着那双又恢复沉默的眼睛,重新笼罩上一层淡漠、枯萎的雾气。
      “你们用什么来控制她?”Root回身问道,“我怎么相信她不会杀了我?”
      “哈,哈,小女孩儿就是爱问蠢问题。”一直坐在较远处的桌子上喝伏特加的老人开腔,拿着瓶子走到Root身边,递给她一块小巧的芯片。“找个一次性手机装上去,那东西的右手上可是有炸弹的。”
      “只是右手?”Root歪头问道,的确是个又蠢又好奇的样子。
      “对这种人来说,没有右手就是死。”老头儿又喝了一口。
      Root把芯片攥在手里。“我要了。”
      老头打量着她放在脚边的手提箱。她把那只箱子提起来,向桌子走去,在场的六个男人都在看她诱人的背影。箱子打开了。露出一个电线纠缠的起爆装置。

      按下。

      那个豹子似的特工早已经用Root塞到她手里的铁丝弄开了铐子,此时她一个迅速的前滚,和Root一起躲进了这建筑物里唯一的地下窖,桌子下面的地面小拉门。爆炸声在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人头顶炸响,轰轰轰轰,摇晃,尘土,耳膜刺痛。
      如果Root拉开小门的动作晚上几秒,如果Shaw是真的听不懂她所讲的古波斯语,如果Shaw弄开手铐的动作迟钝了一些——
      这游戏太危险了,只有最疯狂的赌徒才会把命压在这些无法捉摸的可能上。不过要说入乡随俗,俄罗斯转盘这种刺激的搏命游戏,Root可以玩的更刺激更搏命,何况还有这么棒的奖励。
      “你他妈的是疯子吗?”Shaw吞咽着,受伤的喉咙很疼。在黑暗中,她看不见这个奇怪女人,只能感受到她喜悦的高烧。
      “算是吧——我只是觉得等着延迟的航班很无聊——”Root大声叫喊着,爆炸还没有停,她几乎是聋的。
      “于是你就来砸黑帮的场子?!还几乎弄死所有人?!”
      Root理所当然地吼叫着:“这太有趣了!!”
      Shaw在黑暗中咧开嘴。她也觉得这很有趣,本来她是想趁着黑帮头头站近一点的时候,用绑着炸药的右手绞住他的脖子……现在好了,省下一只右手。还多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怪女人。
      爆炸声停了。Root和Shaw在地下窖里介绍彼此。美国人?美国人。神经病?神经病。突突人?突突人。现在就回去杀人?现在就回去杀人。越热闹越好?越热闹越好。外面剩下的干脆都杀了?外面剩下的干脆都杀了。一起来?一起来。
      “我是很乐意看到你的复仇的。”Root说。
      “那绝对值得票价。”Shaw说。
      “但首先我是想要一条宠物。”Root说。悄悄拿出了暗藏的电击器。俄罗斯之旅真的太有趣了,这纪念品真的太棒了,乌拉!在她的脑海里,被打死的俄罗斯头目怀着民族自豪感,赞同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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